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芒鞋葛杖上普陀——访著名学者余秋雨

发布时间:2010-08-05 08:32:08  来源:普陀山文化  作者:

  全新的访谈类栏目《普陀茶语》在普陀山有线电视台正式开栏。在普陀山白桦茶室,著名学者余秋雨先生接受了栏目组的采访,这也是本栏目的第一次访谈。

  记者:秋雨老师您好!欢迎到《普陀茶语》作客。记得您是2002年冬天第一次来普陀山,之后无论是参加观音文化节普陀山论坛,还是其它活动,都是作为嘉宾应邀前来。去年的冬天,您成为首批“普陀山荣誉山民”。在您众多的社会头衔和身份中,对“普陀山荣誉山民”这个身份是如何看待的?

  余秋雨:我和普陀山结缘是我的荣幸,所以我多次讲过我现在没有印名片,如果我什么时候印名片的话,上面的头衔只有一个,就是“普陀山民”,因为这样比较有意思,这是一个我的身心都可以调整和安定的所在,我非常重视和普陀山这样的一种关系。

  记者:听说最近在普陀山居住期间,有感而发作了一首诗,这首诗正为大家所传诵。

  “六合烟尘隔洪波,云水三千何谓我,惟余一念曰慈悲,芒鞋葛杖上普陀。”读了这首诗以后能真切感受到您对普陀山的感情。这首诗告诉我们的是一种怎样的意境?

  余秋雨:我在普陀山这几天也在看电视,电视里有很多很多的历史剧,这些历史剧大量都是宫廷的权谋,尽管这些历史剧拍得都很不错,但永远都是人和人之间的搏斗,人和人之间的残杀,人和人之间的血腥。这个时候你会突然想到我在他们的彼岸,在佛教理念的照耀下非常清楚地知道,这一切都是人间灾难的制造者,而且这些灾难通过我们的一种代代相传的错误理解,通过我们的写作把它扩大了,而且变成一种传播,使得现在很多很多的观众形成了一种人要成为一种强者,就要用权谋的、互相格斗的思维方式,所以我在普陀山可以这么说,六合的烟尘只是传说,我们现在隔着海看过去只是一种传说,你们不要完全当真,只是人们想像当中的这种权谋结构,更多地来想像人间的善良,来想像人间的自在,来想像人间的安定,这是在普陀山看了那些电视剧,看了那些传播的潮流之后的一种心态。我想我已经走了那么多地方,现在到了这样的年纪,心里边其实只存下一个念头,这个念头就是慈悲。这个慈悲是对佛教理念的一种觉悟,也是对我们中国历史上无数的金戈铁马的一种回答。在这种情况下,我就愿意带着这样一种精神释放以后的轻松上普陀。

  上普陀讲的是普陀山,实际上是一种境界。因为普陀山代表一种境界。我里边说的芒鞋葛杖上普陀,芒是一种草本植物,葛是一种藤本植物,是古人在表达自己的朝拜虔诚的时候,穿着草本植物编织成的鞋,柱着藤本植物编织成的手杖,艰难地朝自己心目当中的精神高地一步步走去。

  其实这是在电视机前随口写成的一首诗。当时写的时候在普陀山,觉得很合适,所以我就把它写成了一幅书法。很高兴这样几句话能引起一些反响,我相信这是我真实心意的一种表达。

  记者:自古以来文人都有使命感。作为当代文化名人,您对中国文化的崛起有怎样的使命感?

  余秋雨:文化说到底非常重要,我们现在社会上更多的人注重的是经济。中国经济发展,世界上都知道数字很大,速度极快。由于经济的发展,社会变化也很大。世界各国的人对中国的崛起总是心存疑虑,很像突然看到一个人,他的个子很高,他的体量很大,站在人们眼前。我们所说的经济数字就像这个人身高的数字,体重的数字一样,这个人就在人们眼前了,但性格怎么样不知道。

  性格是什么?性格就是文化。世界各国的人民对中国不太清楚,其实说到底是对中华文化不清楚,对中国文明不清楚,对中国这个国家不清楚,所以他们一定会心存疑虑。

  除了故意的敌对之外,一般讲起来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它的性格,说到底这个性格就是文化,所以我说中国的文化就是中国的性格,中国的性格就是中国的文化。我们要让世界知道这个陌生的巨人他的内心如何,所以在这个情况下面我们就要进一步的来研究阐述中国文化,这不仅是讲给外国人听,对我们自己也是如此,我们自己有时也不了解自己的性格如何,我们知道我们有多大的力量了,我们有大的财富了,不知道我们性格如何,我们往哪里去,就是许许多多中国人自己也不清楚,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就要研究文化。研究文化就会发现,我们历史上其实有很多很多的走向,然后我们的祖先选择了现在我们所知道的这个走向,选择的原因是什么,选择的过程中到底遇到了多少的麻烦,然后为什么做出这种价值判断,这个就需要我们文化人不断的通过研究来告诉我们的同胞,来告诉我们的朋友们,不断的告诉,使我们成为一个自觉的人,自我觉悟的人,这点非常重要。

  中国如果要更进一步的往前发展,中华民族如果要更进一步的成为大气的民族,当前一个迫切的任务,就是要回归到文化本位上来,而不能永远停留在经济数字和自己的财富数字上,在一些表面的成功和失败上,打发自己的岁月。再绕回来说,其实这不是几个人的使命,不是出名文化人的使命,我觉得几乎是所有中国人的使命,因为文化严格讲起来是不分职业的,不能说这批人是文化人,那批人非文化人。文化是深入在血液当中,文化也可以看成是一种集体人格。从我们出生的时候,我们的爷爷奶奶,我们的父亲母亲,在引导我们的时候,其实已经在进行一种文化塑造了,这种文化塑造我相信是不分职业的,所以文化使命是每个人的权利。文化自觉的产生,是每一个真正的中国人都应该做的事情,这样才比较有价值。我发现这两年来,在文化重新认知这个问题上,做得更多的是文化界之外的人,因为文化界本身在一个社会发展的过程当中,并没有走在第一线的这样的一个群落,因为第一线的很多人去办企业了,去社会发展了,去社会管理了。这些人感悟到的文化更多,遇到的麻烦更多,所以他们所做的贡献也就更大一点。比如我们的生活方式,我们的情感方式,我们的思维节奏都发生变化了,这个变化不是文化界带来的,是我们整个生活带来的。所以文化界一方面要肩负起文化这个使命,一方面要懂得我们是落后了。我们现在首先得学习,学习生活,但是更重要的是学习生活中走在第一线的各种各样的人,这些人有年老的,有中年的,当然也有年轻的,都是我们学习的对象,这样才有可能把握住在不断发展的文化。否则,我们觉得我们是文化人,现在中国在提倡文化,你们都向我学习吧,我是教师,我可以教给你们,有这个心态就已经是非常落后了,因为你把文化给看小了。

  文化在我看来,说得大一点的话,它是一种精神价值;说得泛一点的话它是一种生活方式,由精神价值慢慢变成生活方式,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整体文化。几千年下来,或者几百年下来,这种精神价值和生活方式变成一种习惯,变成一种沉淀,那就变成我们现在所说的集体人格。中华民族有中华民族的集体人格,其他民族也有其他民族的集体人格,我们顺着这样的集体人格不断地向前走,有可能突破,这个突破是顺着以前的传统的有所突破,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文化。文化的概念出名的有190多个,可能不出名的有成千上万,在这些概念当中,我所接受的思维就是一种能够广泛地变成思维方式的一种精神价值。这里有三个比较重要的关键词,一个叫做精神价值,一个叫生活方式,最后的结果是集体人格,这是在文化问题上我多年研究的一个结论,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要从这三方面来做。这三方面和文化界是有点关系,范围要比文化界大的多。

  记者:您在凤凰卫视开设了《秋雨时分》专栏,现在正在讲中国文化的记忆。中国文化的记忆很多,您在讲到“亚洲之中国”这个时代时,还特别讲到了佛教。您说佛教的传入使中华文化遭遇到了来自于“九州方圆”之外的另一种精神瑰宝,中华文化谦虚了,又因融合而强大了。联系普陀山,观音文化作为佛教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有其深远的意义,那么观音文化在中国文化的记忆里有怎样的历史地位和文化价值?

  余秋雨:在我们日常生活当中,为什么文化记忆特别重要,这还要回到《秋雨时分》当中的中国文化记忆这个话题上来,就是记忆为什么重要?我们大多数人天天在看新闻联播,这很重要。天天在看世界的变换,这些变换值得关注。时间过去了,突然发现一个月关注的问题很快就变了,有的不是一个月,一个礼拜就变了,也就是我们的精神,我们有限的生命,就是耗费在90%以上的无用工当中。一个遥远的地方,比如中东的一次谈判,我们都非常关注,但是一个礼拜后全变了,形势完全变了,那么我们上个礼拜的关注可能对我们个人来说是没用的,很多的事情都是如此,比如在某个省发生了一个案件,我们非常关注,其实这个案件早就处理完了。所以我在想一个问题,就是人类的兴奋点绝大多数是无效的,无用的,是随风飘散的,是一种假象。

  这问题并不大,因为人和文化往往是一种消耗,带有消耗的成分。问题在哪里?我们作为一个知觉的人,有没有可能在消耗的过程中留下一点东西?我特别注意 “记忆”这两个字,就是有一些东西是值得记住的,不仅值得我们一辈子记住,说不定我们的祖父,我们的祖母,我们的父亲,我们的母亲,她们也曾经记忆过;而且除了我们之外,我们的孩子,我们的学生也会一代代记忆下去,这个记忆量不会太多,否则不会一代代传下来。记忆到底是什么呢?这需要现代的文化人去清理了,我的《秋雨时分》主要想做这件事。凤凰卫视是面对全世界的华语观众的,我这个清理也是为全世界华语观众做一个清理。你作为一个中华文化的子民,到底有哪一些东西记住了,你才称得上是中华文化的后裔。我曾经有过一个建议,你到海外去看那些从小学英文的或者学法文的孩子,他是中国人的皮肤,中国人的眼睛,中国人的头发这样的一个人,你可以考他,看他到底是一个彻底欧化,彻底美化的人,还是还有中国的基因?可以作一些实验,看他能不能记住李白的某一首诗,记住哪一些成语等。有一些基本的东西,从更大范围来看,中国文化到底哪一些东西是值得和必须记住的,我是从夏商周的商代开始,从甲骨文记住一个伟大的商代;然后接下来要记住的是春秋战国,让我们记住老子,让我们记住孔子,让我们记住荀子,记住墨子,这些人都要记住他,也有在这一过程中比较重要的文化人,比如像屈原,司马迁,在中国的历史上非常重要,从文化的角度年也是非常重要。梳理从夏商周,或者从更早的时候开始,这些都是发生在中国本土的文化。但是在公元前后,在秦汉帝国这么一个大帝国时期,严格讲起来应该是东汉,中国开始非常谦虚地,非常热忱地接受一种本土之外的资源,那就是佛教。通过沙漠的行旅,通过各种各样的苦行,有的是他们佛教的旅行者带过来,有的是我们的取经者去取过来,佛教传入以后,本来就是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面对这个海外的文化的时候,由于这个域外的文化的高度,使中华文化的高层心悦诚服的接受。当然也有过一点摩擦,一个大国的文化竟然如此谦虚、如此热忱地接受一个域外文化,而且把它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,变为自己精神资源的一部分,这是一个奇迹,这一方面说明佛教的伟大,另一方面也说明中国的伟大,中国竟然能够吸收一个这样方圆之外的大文化。如果本来我们没有博大的文化也就罢了,但是我们有很雄厚的资源,有那么多文化资源的时候,能够接受外来文化,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奇迹,要很深入地写文章来说明这个问题。

  中国到底凭着一种怎么样的胸怀接受它,而佛教又是靠什么力量能够真正进入中国文化的内核部位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这一点我觉得非常重要,是值得我们记忆的。观音文化是佛教文化的一部分,世俗性和传播率比较广。佛教文化中有很多非常优秀的部分,观音文化也是一个部分。因为她把“无缘大慈,同体大悲,救苦救难”作为宗旨,广大的民众呼喊她的佛号,就能在心灵上得到安慰,就能获得一种精神上的帮助,所以在中国的民间就特具魅力。普陀山作为观音道场现在来的人越来越多,和这个也有关系。我非常希望通过观音文化,把佛教文化优秀的部分进一步的弘扬,把这个理念,也就是大慈大悲,救苦救难这样的一个思维,能够成为我们民间的一种高尚的普及思维。一方面我们要有慈悲之心,大慈大悲去面对世界的一切苦难。另一个方面,当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,我们确信这个世界上有大慈大悲的力量能够帮助我们、救助我们。一方面我们自己怀有慈悲之心,世界上任何地方遭灾受难,我们都要去救助他们;另一方面我们又相信,当我们遇到灾难的时候,他们也会来救助我们。我们心存喜乐、我们心存希望。我相信是观音文化给我们的一种非常非常重要的心理平衡、心理和谐、心理向上的一种力量的源泉。我想这也是普陀山能够给与朝拜者、诗人的一种启示。

记者:普陀山是一座自然奇山,文化名山,宗教圣山,普陀山又是中国佛教的四大名山之一。近年来,普陀山确立了“经营和谐,打造精品”的科学发展理念,提出了“建设世界佛教圣地和国际旅游胜地”的奋斗目标,明确了大力发展“文化旅游”、“生态旅游”的工作思路。作为一名行者,您到过世界的很多地方,您认为发展文化旅游、生态旅游应该具备怎样的元素和韵味?香游客应该怎样去感受普陀山、亲近普陀山?

  余秋雨:这个问题要从两个方面来看。首先作为一个佛教圣地、宗教圣地、精神圣地,它的一个内在的精神力量和它的外观应该是统一起来、和谐起来。不能说作为精神圣地,里面是脏乱差,里边是不好的,那人家就会觉得这个精神圣地就缺乏吸引力,来的人也会越来越少。有些苦行的信徒会来,但是宗教经常要关爱那些半信不信的人,半信不信的人他首先被它的美景给吸引,在这个美景中听到了美言,非常好的语言,获得许多智慧的启示,他慢慢被吸到智慧的佛国,这个很重要。普陀山在一个海的包围之中,本身就有一种脱俗的品相,使得世俗中一些不良的因素难以进入,这是普陀山得天独厚的地方,但是以前没有被很好的管理,又由于复杂的政治运动,政治环境,使它没有很好的建立起一个精神道场,一个宗教圣地所需要的生态环境。这一点我非常感谢这些年来普陀山的管理者们和普陀山的佛教协会,在这儿所做的巨大努力。普陀山现在已经成为一个极其完整的,生态优美的一个环境所在。对普陀山来说,优美的生态是精神文化的一个基座,有了这个基座,相得益彰。佛教文化的精神光亮,让这个山山水水、一草一木更加光彩,而这儿的山山水水、一草一木又给这个精神道场增光添色,这是一种相辅相成的关系。我走遍了世界上许许多多的宗教圣地,确实都是在生态观景上,在艺术审美上达到很高的水平。有很多高层次的艺术家、文化人都从事着精神圣地的营造,比如像梵蒂冈,不知有多少文艺复兴时的艺术家、建筑学家都投注了毕生的精力,一代又一代,所以才那么宏伟,那么壮观,即使不是宗教的参观者们都叹为观止。我印象很深的比如像耶路撒冷,那里战乱不断,但是它该宏伟的还是宏伟、该美丽的还是美丽。相比之下普陀山的自然环境比它们都好,因为它们没有那种海、山、岛这样的一种综合,它们的绿化也没有那么多,所以我选择了一个词汇叫“得天独厚”,既然是得天独厚的环境,把普陀山这样一种生态优势发挥出来,就已经显现出了非常了不起的前途,是精神和生态呼应的前途。普陀山朋友们正在努力把它打造成国际上大家都仰望的生态圣地,我觉得这个计划是对的,必须要这么做,不然就可惜了。你有那么好的宗教,又有那么好的生态,又处于那么好的发展时期,你居然失去了这个机会,你居然没有从最高的标准去要求它,而做成一个一般的香火很盛的地方的话,那就不合适了。所以我是非常赞赏这样一个国际眼光,非常佩服管委会和佛教协会的朋友们在这方面所做的巨大的努力,我真要感谢,有这样一个地方是中国文化的骄傲,是中国人的幸福,也是中国人走向21世纪的一种精神见证。其次由于很长的历史原因,我们的宗教正在逐步恢复当中,我们的宗教精神正在逐步的苏醒当中,我们不能要求所有来山朝圣的香游客都处于一种非常文明的高度。好多人只是仅仅求得自己的平安、求得自己的利益来到普陀山,不免带着世俗社会各种各样的弊病。我觉得普陀山和其他风景区相比有一个好处,就是大海过滤了一些不合格的朝圣者,等于就是大海做了一次过滤,但即使过滤之后还有这些问题。我是这样想,只要管理者的水平逐步提高,我们游客队伍整体水平逐步提高,弊病慢慢会被文明融化掉。有的时候低俗会融化掉文明,我们的也很快就低俗了,有很多大声喧哗的人,看到周围的人大声喧哗,他也大声喧哗了,这就是低俗有可能把文明融化掉。但文明也可以把低俗融化掉。在普陀山的游客当中,我现在觉得文明的成分和力量越来越大了,我也经常在看,整个都处于一种基本上文明的状态了,这是不错的。我希望到普陀山来朝拜的人,要做到这么一点,就是对于宗教,特别是对于佛教,它的要义不是去索取,而是应该付出,要建设一个非常好的心境。在这点上,不要心里面存着今年我要发多少财,今年我要实现多少欲望、如何成功,这个想法就和佛教的基本精神有很大的差距了。佛教的基本精神是大慈、大悲,要救苦救难,所以你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心情放松,把自己的心态洗刷干净,想到我应该做什么,我能够奉献什么,而不要不断地扩充自我的利益。扩充自己的欲望,这和佛教的精神相距太远了。这是首先,建设一个好的心境,这比一般的文明规则,如禁止乱扔垃圾这个问题更重要。乱扔垃圾这种行为容易改变,最难改变的是心存太多的利益和欲望。其实,礼佛进香以后应该是减少利益、减少欲望,增加大慈大悲之心,而不能像有些朋友一样,觉得我这次拜佛之后,钱会越多、欲望会更满足,这就不好了。很多的宗教圣地,有一个叫做净身、净手的仪式,由竹筒舀水把手洗净,洗手就是洗心,把外面带来的杂念先洗掉,洗掉以后干干净净来面对一个精神圣地。比如,在日本的任何一个庙里去都有这个洗手的仪式,在伊斯兰的清真寺里,更重要还要洗脚、洗脸,这一点我觉得非常好,像过去伊斯兰的清真寺,要穿过沙漠,才能到达,是沙漠文明,满脸风沙,满身都是尘土,他们就抖抖、拍拍,洗个脸、洗个手,才能真正面对他们精神上的支柱。我在台湾看到一个宗教博物馆,进去就有个黑色长长的通道,让你暂时告别五花八门的世俗社会,当然,这个黑暗不是完全的黑暗,有灯光引导,走几步有一句话问你:你是谁?再走一步,又有一句话问你:你来这里做什么?走完这个通道后,有一个水池供洗手,这样就很干净。普陀山暂时还没有这个仪式,但是我建议要有个仪式,比如:明代万历年间以后的方式,船到码头就会进入一条妙庄严路,当时的妙庄严路在明万历年以前是非常难走的一条山路,才能到普济寺。几天前,我就走过万历年间修造的那条路,一步一步,这个石板路到现在为止还很坚牢,山路里刻着莲花。这个过程和我们现在的来进香的人一上岛就坐上旅游车,快速的像穿梭一样地到各个庙里面,情况就不一样了。你必须步行,你必须虔诚地念着佛号,一步步地往前走,把世俗之心放下、把肮脏的心放下、把欲望之心放下,然后越走越干净,经过这个洗涤之后才能进入普济寺。三华里路,三华里路不长,而且这个山路也不高,也不险、走着也不累。但进入这个过程之后,你的身心就得到荡涤了,我准备给妙庄严路写一个说明词,建议我们上山朝圣的游客,走走像妙庄严路这样的一种古香道,在心态上有一个洗涤的过程,有个平静的过程,这点非常重要,怎么来决定怎么离开,只有这么走进普陀山,你的境界会高上一截。这是我对游客的一些建议。

  记者:现在很多地方都在办节庆活动,用节庆来造势,用节庆来促进旅游。普陀山每年举办了观音文化节,我们近距离地与您接触也是从观音文化节开始。观音文化节现在已举办了四届,您从第一届开始都参与观音文化节,作为参与者,您如何评价观音文化节?观音文化节今后要怎么办?

  余秋雨:观音文化节是需要的。虽然我们没有办,日常的香客仍不断的来,但是我们不能把宗教圣地仅仅当做是香火鼎胜之地,这还不够。要把普陀山的文化内涵发掘出来,就需要有个仪式,像观音文化节就是个仪式。在这个时候可以集中更多的人,有演出,有演讲,有很多很多的活动组合在一起,成为一年一度的旅游活动、宗教活动的突破口,一个制高点。有这样的一个观音文化节,用它的热闹、用他的规范来影响整个一年的朝圣活动和旅游活动,我觉得很好。

  这几年来,普陀山的观音文化节是越办越好了,一年比一年好了,希望它能够办下去。我觉得观音文化节也好,普陀山的其他朝圣活动也好,其他旅游活动也好,非常重要的一个事情就是要在社会的高层里边增加影响力。这个高层不是说的是少数人,恰恰相反,一方面我们免不了需要大量的朝拜团体,有各种各样世俗的人,但是我看过世界上各国的宗教团体,社会上的多数,哪怕是大学生、中学老师、大学教授,他们很多也是精神上的失落者,或者暂时是失落者,他们需要到这里来获得清静的思考的机会、补充思想的精神养分。让这些人都来参与这个分量还是轻了。不能怪哪座山,是整个中国的精神面貌都是如此。所以,普陀山在这个方面应该先行一步,吸引更多中高层的旅游者、旅行者来到我们这里,让他们不知这里有很多庙宇、很多的胜境,看海、看山、有很多很美的东西,也有很多很多文化景点,都可以来看。通过观音文化节能够感召他们来,这对于增加文化的影响力和和提高文化层次非常重要。在观音文化节,观众不应该仅仅局限于岛民,也不应该仅仅局限于舟山的市民,应该让大量的香游客参与这个观音文化节,不管是多远,哪怕是海内外,都能大幅度的集中。正因为大幅度的集中,我们的演讲和我们的节目都要上档次,就是要高于下面看的人。观音文化节不是一般的娱乐,选择要进一步严格。我知道很多的艺术家愿意为佛教做事,不要把低层次的娱乐的东西带进来。我们要把我们的吸纳机制扩大和提升。我们共同努力吧,我也是参与者。虽然这难度有点大,因为现在社会上各方面的宣传力度都很大了。当普陀山在社会上的传播力度加强的时候,我们还需要层次比较高的信徒队伍和层次比较高的旅行者的参与。

  记者:秋雨老师,我看了你的很多作品,在《借我一生》中有一篇文章的结尾您提到,您看上了一个海岛,一个只有船,没有桥的海岛。我认为这个岛就是普陀山,是吗?您认为普陀山最美的地方在哪里?

  余秋雨:那个不是小说,是记忆文学。我最后讲的那个岛就带有某种象征意义,在这个象征当中包含了我对普陀山的一种仰望。但如果非常具体的落实在一个岛上呢,就和我写这本书的目的有点距离了。它带有很大的象征意义。

  人到了一个喜欢的地方,就很难说具体哪个点最美丽了。就像现在问我中国的古代唐诗中哪一句你最喜欢,我脑子里冒出来就是很多句,因为我太喜欢唐诗了。譬如,普陀山也有很多非常美的地方,我一下子如果说哪几点的话就有点顾此失彼了,可能有点不公平。我现在感觉到最最好的是它的整体,譬如,在那么多树丛当中,会有黄墙一角;那么安静的地方,半夜会听到海涛的汹涌。海涛汹涌时一种宏大的声音慢慢地传过来,它并不刺耳,但是可以把你的心魄夺过去。这种整体的组合是美的,但把它分割开来,这个角度、那个角度都很美。在这种情况下,我和我的妻子在一条石铺的小路上慢慢地走去,看那个层层叠叠的古树,古树旁边的一角黄墙,黄墙外面的万顷海涛,天上又有明月,又有云彩,当这个组合在一起的时候,普陀山是美不可言。这比分割的感觉要好。

  记者:我还听说您难得在一个地方住这么久,可见您对普陀山充满了感情,普陀山人民,包括来普陀山朝拜揽胜的香游客也是对您尊敬有加,充满感情。您能给普陀山及普陀山人民、来山香游客有所寄语吗?

  余秋雨:我想普陀山不仅仅是属于这座山里的山民的,我现在虽然成为荣誉山民,我可以这样说,它是属于中国人精神生活当中的一块圣地,所以它应该承担起这样的精神使命和生态使命。我要说,在普陀山的人是幸福的,同时是有责任感的,你只有把它打理好,才能把中国文化和中国人推向一个高贵的途径,所以,我在这一点上既羡慕普陀山的山民,同时又对他们承担那么多的责任,表示很大的钦佩。

  记者:普陀山现正大力发展文化旅游,而要发展文化旅游,迫切需要强化它的文化感召力,我们很想一睹秋雨老师有关普陀山的大作。

   余秋雨:我想写点文章,其实也不断地在此写,增加一些普陀山的文化传播力度,我前不久刚刚听到我们在朱家尖要建立一个佛学院,这也是把普陀山的文化进一步弘扬的非常重要的方式。在这个弘扬过程当中,应该吸引更多的文化人的参与,进一步挖掘宗教文化,特别是佛教文化当中更多的文化内涵。我们要摆脱一个误区,这个误区就是我们经常寻找。我们这个短短的历史上曾经发生的事情,这样就把事情做小了。我们要站到整个观音文化和佛教文化的宽度和高度,同时也不要太过多的沉淀在一般的旅游点一样的民间故事、传说,这个基础上拍的电视剧,这都不是我们所要做的,这都不太好。普陀山是个非常好的地方,我们一定要把它的层次提高,要摆脱传说、摆脱小故事、摆脱简单的编剧,从佛教文化、精神文化的高度上把普陀山文化推向高处。

(根据录音整理,未经余先生审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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